夜深了 ，空分车间的灯光亮起来 ，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塔罐上 ，落在管路上 ，也落在我和幼茹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
没法措辞。压缩机的轰鸣太大 ，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碾碎了再沉新揉皱。我走在前头 ，他跟在后头 ，中央隔着一米 ，隔着一万种噪音。我回头瞥他一眼 ，又转回去。他懂了 ，脚步跟紧两步。这一个月 ，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一个夜班 ，他站在巡检室门口 ，手脚没处搁。我指指安全帽 ，他连忙扣上；我指指手套 ，他又连忙套上。像个刚上发条的木偶 ，慢半拍 ，但每一拍都使足了劲。后来我巡检 ，他随着——我停他也停 ，我蹲下看液位计 ，他也蹲下。我皱眉 ，他也皱眉 ，皱得比我使劲 ，眉头拧成个死结 ，像要把我的表情拓进脑子里。
第二个夜班 ，他起头往前凑了。我伸手去摸管路温度 ，他也伸手 ，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烫。我摇摇头 ，拉过他的手 ，按在管壁上。凉的。他愣了一下 ，沉沉地址了下头。第七个夜班 ，他学会读我的眼神了：我往左一瞥 ，他就知路那个阀门该调；我往上看一眼 ，他就知路液位有变动。不措辞 ，也不用说 ，噪音里长出了比声音更响的默契。
第十五天 ，他摔了一跤。巡检路上踩到一根松动的管路支架 ，整幼我失去沉心 ，沉沉摔在水泥地上。我回头时他已经站起来了 ，拍拍裤子 ，冲我摆手。嘴唇动了动 ，或许是"没事"。我走从前 ，蹲下来看那根支架 ，又看他。他站得垂直 ，拍了拍身上的灰 ，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指指脚手架 ，指指地面 ，再指指他的脚。他懂：走路要看路 ，干活要想事。他颔首 ，颔首 ，再颔首。
第二十一天 ，他学会"提前"了。我还没走到阀门 ，他的手已经伸从前了；我还没蹲下 ，他已经蹲下了。像个影子——迸装子还快一步。那天我站在塔顶往下看 ，他正仰头看我。隔着二十米 ，隔着满耳朵的轰鸣 ，我忽然感触 ，这孩子像一棵树 ，偷偷拔节了。
第三十天 ，就是今天。凌晨三点 ，我照例巡检 ，他跟在后面 ，步子比一个月前稳了 ，像踩在节拍器上。我走到冷箱前站住 ，他也站住 ，就站在我旁边。我们并肩看着那些寡言的钢铁 ，看着管路里无声流淌的液氧 ，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噪音还在 ，震得胸口发闷 ，但这一刻 ，我们之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说了一句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但我知路他说的是什么。
"师父 ，我懂了。"
我转过身 ，持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 ，还是隔着一步。但这一步 ，比以前近了些。
天快亮了。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他正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 ，眼睛里映着一点点光。那光 ，我十三年前也有过。
起源：新疆庆华能源集团有限公司 空分车间 张福旺
